富士康投资100亿新工厂背后,郭台铭如何成为美国人的老朋友?

  特朗普与郭台铭在威斯康星州工厂用金光灿灿的铲子共同扬起异乡的土壤,背后是一面巨大的星条旗——这张图片在网上传开引发舆论讨论。与特朗普称赞郭台铭是“伟大的商人”不同,很多人对“无祖国的商人”郭台铭投入美国这件事有不小的醋意。比如,美国白宫资深官员27日宣布鸿海集团将在美国威斯康星州设厂生产并100亿美金,在同一天,台当局表示:乐见任何有助台美经贸关系的合作,不过经济部门负责人称,期盼台湾大企业在布局投资中不要忘记台湾,“毕竟台湾是我们的根”。

  郭台铭的回应很干脆:“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是美国和大陆,我们不去那里我们要去哪呢?”这场隔空对话让郭台铭“台湾之光”的称号略微尴尬了一下。

  壹

  美国对郭台铭来说并不陌生。

  二战结束时,美国承担着世界一半以上的制造业生产,其生产的各种产品占世界总量的1/3。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对台湾进行了长达15年的经济援助,经历了从赠予到贷款的过程,援助期间大批台湾技术人员赴美学习,同时也有少量美籍专家来台服务。这种气氛下台湾的工商业不断发展,人们的工作意愿也逐渐提升。

  于是,美援使台湾逐步完成了从传统农业型经济向工业化的过渡,也将制造业的种子成功洒下。1950年出生的郭台铭恰好目睹了这场援助的始末,也许他接住了这枚种子。

  1974年借着黑白电视机潮流,郭台铭靠生产黑白电视机旋钮创立了“鸿海塑料企业有限公司”。三年后,郭台铭开始在许多亲友的质疑下做模具,1980年模具厂拿到第一份来自美国的跨国订单,到了1982年,这家公司已经是台湾小有名气的模具厂,而后改名为“鸿海精密工业股份有限公司”,这意味着 “代工之王”的新征程开始了。

  1982年郭台铭瞄准了连接器市场。他投资1600万元台币,从PC连接器及周边设备做起,并在第二年研制出了自己的PC连接器。适逢PC产业快速发展,鸿海业绩也蒸蒸日上,春风得意的郭台铭便将目光投向了海外。飞向美国是他“要做最大市场占有率”策略的开始。

  于是郭台铭只身前往美国,开始孤军奋战。“要在那边做出名了,再回台湾来。要是先卖给本土小市场,他们要求比较不严,我们就无法进步。所以要先挑战美国的主战场。”

  美国的主战场是很残酷的,连续两年,郭台铭一无所获。

  当时全球最大的连接器厂是AMP,郭台铭将其视为鸿海的主要竞争对手,“AMP卖一块,我就卖六毛钱,我的成本九毛钱,是赔钱在做,可是我要告诉客户,证明我的品质技术可以信赖。这第一个阶段叫进入期。”

  在此期间,郭台铭根据在美国的经营反馈,引进美国设备并不断完善生产线。不久他在美国成立了分公司,就是我们今天熟知的“富士康(FOXCONN)”。与此同时,郭台铭也在不断改变经营策略,“当客人接受我以后,竞争对手还是卖一块,我们就卖八毛,开始损益两平。后来对手AMP卖一块,我们也卖一块,因为我们的品质较好,客户可以接受,同时也有非常多技术来维持和保证品质。”

  而如今富士康的魔鬼工作作息可能也是那时候就注定了。郭台铭在美国的那段时间雇佣了一个美国人做自己的营销经理,一同跑业务。为了省下昂贵的机票,郭台铭选择两人一起开车去跑业务。

  两人会在下午6点出发,晚上11点左右找一家16美元的汽车旅馆登记入驻,次日早上在上午十点前赶到客户的办公室。

  全美52个州,郭台铭跑过32个。这样的节奏只有郭台铭吃的消,而他的营销经理每次随他奔波完都要请一周的假来缓解。

  贰

  富士康在美国最大的合作伙伴是苹果,对郭台铭来说,这也让他欢喜让他忧。

  富士康从90年代成为苹果供应商,从Mac框架到iphone,郭台铭很得意,“乔布斯为什么要把iPod、iPhone全部交给我?因为只有我能做。”在2010年“十四连跳”的员工频繁自杀事件发生之前,富士康主要的生产线在深圳。后来,富士康把主要的 iPhone 生产线放在了河南郑州。从此,郑州也有了“iPhone 之城”的名号。

  根据澳大利亚投资银行麦格理(Macquarie)的计算,富士康在郑州的工厂有90条生产线,35万名工人,每天可以生产出50万台 iPhone。根据台湾元大证券顾问公司(Yuanta)的计算,苹果每年售出的2.1亿部 iPhone 里,有70%都是富士康代工的。

  但富士康对苹果的依赖让郭台铭感到焦虑。

  有分析人士认为如果失去了苹果,富士康将面临灭顶之灾。较为直观的数据是,根据富士康年报,2017年的富士康总收入的54%都来自苹果。事实上,从2013年开始,富士康便越来越依赖苹果,这表现为富士康的收入浮动受苹果销量影响非常明显——当iPhone 出现销量下滑时,富士康收入也会随之下降。这对一个代工厂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而尽管富士康已经是苹果的老朋友,但情谊是情谊,生意是生意,也是在2013年,苹果拉入和硕为它代工iPhone。两家代工厂商虽然出现了竞争,不过富士康更胜一筹,仍然接过了大部分的iphone生产订单。苹果这一举是希望通过让和硕和富士康竞争压低代工价格,而代工模式下的富士康本就利润微薄。当苹果公司的营业利润在2012年高峰期超过35%时,富士康的利润只有1.5%左右。

  有一个品牌基本只在台湾有人知道,名字叫富可视(InFocus)。这是富士康自己的品牌,主要经营手机和电视。这其中能够看到郭台铭的挣扎,“代工之王”并不喜欢富士康“苹果代工厂”的标签。

  但除去商人之间必要的纠缠,郭台铭喜欢与乔布斯的相处。

  1995年郭台铭结识了乔布斯,在他的坚持下乔布斯破例给了他一张签名名片。后来,郭台铭把它锁进了保险柜,打算当传家宝送给儿子。

  图:乔布斯与郭台铭的合照

  当富士康出现员工接连自杀的事情后,乔布斯第一时间问了董事美国防治自杀最好的医生是谁,并请那位医生到富士康住了6个星期,帮助富士康解决员工自杀的问题。郭台铭在去年的广州财富论坛上表达了他的感激:我到现在还非常的怀念乔布斯,乔布斯对人的工作要求很严厉,可是如果你有困难的时候,比如说,我们公司那个时候在这里发生(员工)自杀事件,乔布斯马上派人让蒂姆·库克一起跟着来中国帮我们解决员工的自杀问题。

  2012年,在接受台湾《远见》杂志的采访时,郭台铭对乔布斯脾气不好的评价是这样回答的:

  “你刚刚说他脾气不好,也有很多人说我的脾气不好,但是我跟他相处相当愉快,做出来第一款iPhone时,他相当高兴,当场跟我示范,如何touch,如何移动,我到现在还保留那一段录像。 也有员工被我骂跑,我跟员工说,在我这边没办法成功,在别地方你如果能成功,回来找我,我付给你20倍薪水,后来果然也没人回来找我。各位同学,严师才能出高徒啊。”

  2011年乔布斯去世后,郭台铭是少数的被邀请参加乔布斯葬礼的中国人。当时接到消息的郭台铭十分震惊。“2011年10月6日我在巴西听到他过世的消息,但事实上,9月底他还在工作。现在各位手上的iPhone 4S,在8月26日,我在深圳还收到修改的要求……这样的意志力跟对工作的热情,令人佩服。”

  叁

  几年后的今天,郭台铭又与大洋彼岸那位“推特治国”的总统擦出了火花。

  2017年7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富士康总裁郭台铭宣布,富士康将在美国投资100亿美元建立LCD面板工厂。几天后,历来口风不紧的特朗普再次表示,富士康郭台铭考虑把总投资增加到300亿美元。于是郭台铭在特朗普口中变成了“我的朋友”和“世界上最伟大的商人”。

  而这位总统朋友对国外代工厂的态度其实并不很友好。2016年十二月,作为候任总统的特朗普发推特:“如果让生产线转移到其他国家,那将付出的代价是非常昂贵的错误”,并宣称若美国公司在把业务转移海外,其产品在边境将会面临缴纳35%的税,但若是在美国所有50个州设厂将无任何额外税收负担和费率。

  美国企业不想得罪这位暴躁的总统。IBM随后宣称,在未来四年里,将在美国投资十亿美元,新增2.5万个工作岗位;2017年初,英特尔CEO科再奇一脸僵硬地宣布,英特尔将向其位于亚利桑那州Chandler的工厂投资70亿美元生产先进的7纳米芯片。而日本软银创始人兼CEO孙正义同意在美国商界投资500亿美元,创造5万个就业岗位,包括三星在内的52家韩国企业,决定未来五年向美国投资128亿美元。

  郭台铭对特朗普的描述再次证实了特朗普在积极为美国做买卖,“他是非常直接地人,他正在为美国人找工作,每次见到我都问我两个问题:你要提供多少工作给美国?薪水是多少?我是个生意人,我也很直接。”

  图:2017年美国总统特朗普与郭台铭共同在白宫宣布富士康对美的投资

  而郭台铭对美国的投资也被人评论为“商人无祖国”,对此他的回应是“我觉得市场就是我的祖国”。

  郭台铭对市场的期望并不满足于制造业。比如名为富士康工业互联网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为:工业富联)的IPO,转型工业互联网不是仅仅改个名字和几句口号。除了这些年收购了诺基亚功能机业务相关资产、日本电子产品巨头夏普66%的股份等,还有对印度即时消息应用Hike Messenger、互联网叫车平台滴滴出行、互联网造车公司小鹏汽车、IDG能源、AI语义公司三角兽一众互联网公司的投资,以及这次与美国的合作。

  据特朗普所说,郭台铭私下告诉他,美国投资额的新工厂其实是300亿,而郭台铭的回应也透露出他对美国其他领域的兴趣,“在美国投资是不是有300亿美元,我们不能说是确定的,在威斯康辛州之外,富士康也在和美国其他各州进行有关投资的谈判。我们肯定会和密歇根合作下一代汽车技术,比如车联网和无人驾驶……美国76%的汽车研发都在密歇根,我们认为密歇根是未来汽车的研发中心,我们希望把他们的无人驾驶技术带过来,把富士康精密磨具、自动化设备带过去。”

  也许是想让富士康的故事更加丰富,也许应了他那句“第三个三十年为了兴趣而工作”,但不管怎样让庞大的富士康真正转型更像个愚公移山的大工程。

  跨过台湾海峡,又到大洋彼岸,郭台铭一直在追赶市场。这位成吉思汗的崇拜者曾经去草原上寻找成吉思汗的后人,寻得后对方告诉他“太阳从哪里下山就往哪里打”,而在他追逐太阳的路上,美国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压力发生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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